前言 讓記憶自己來 一句話都不要說，我告訴自己。 讓記憶自己來。 記憶很少照著先後順序回來。 它往往先帶回一個聲音。一種氣味。身體裡的某種感覺。之後，我才去找那是哪一年、哪一個房間、當時有哪些人在那裡。 有時候，它只是固執地說： 這件事發生過。 我記得幼稚園時，喜歡過一個男生。 我們畫了山羊面具。我拿起他的面具，遮在自己臉上，因為我知道這樣會引起他的注意。我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。 可是我記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。 我記得躲在紙做的山羊臉後面時，兩頰一陣發熱。 我希望他注意我，卻又假裝不在意。 那件事很傻。 卻也完全真實。 名字消失了。 感覺留了下來。 痛苦的記憶回來時，常常還帶著當時的溫度。 甜的記憶也是。 弟弟出生以前，每逢過年前，媽媽都會邀堂表兄弟姊妹到家裡來，一起準備過年。 我們把所有地方都清洗一遍——窗戶、紗窗、牆壁、地板，還有又被一整年的油煙燻黑的廚房。 媽媽會用鹼。那是一種腐蝕性強的化學物，做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白色方塊，看起來幾乎和方糖一模一樣。 我很小的時候，以為那可能是糖。有一次，我沒有問，就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嚐。大人看見了，立刻阻止我。那味道很苦，我馬上吐了出來。 再大一點以後，媽媽便會叫我到雜貨店去買鹼。 那時我還是家裡最小的孩子，力氣不夠，做不了太重的工作，可是我可以把鹼帶回家。我可以替年長的堂表兄姊拿來他們需要的東西。 水花四濺。紗窗一扇扇從窗框上拆下來。水桶從一個房間提到另一個房間。大家隔著屋子彼此喊話。 工作很累，可是我記得的，卻是快樂。 一個星期後，我們開始灌香腸。 那一天從市場開始。回到家，大家切肉、調味，再把肉灌進長長的腸衣裡。一個人扶著腸衣，另一個人把肉餡灌進去。大家的手在一個個盆子之間忙著，香腸也慢慢有了形狀。 接著，我們把香腸拿到屋外，一排一排掛起來風乾。 還得有人守著，因為老鼠會爬上去偷吃。 有一次，真的被偷了。 買肉、拌餡、灌腸、綁繩，辛辛苦苦忙了那麼久，最後還是有幾條香腸被老鼠偷走了。 我記得大家有多生氣。 也記得自己有多興奮。 大掃除和灌香腸都忙完以後，媽媽又會帶著同一群堂表兄弟姊妹一起出去玩。 出發前一天晚上，媽媽會先煮好酸梅湯，放進冰箱冰著。夏天的時候，我們也常喝她煮的酸梅湯。 第二天，我們帶著烤肉、做三明治的吐司、水果和冰涼的酸梅湯，開車到城外。那裡有樹、有水，也許還有一道瀑布，地方很寬敞，我們這一大群人都能待在一起。 我記得陽光穿過樹葉。 吐司在火邊慢慢烤熱。 水果從一雙手傳到另一雙手。 還有夏天喝下冰涼酸梅湯時，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。 以及水流的聲音。 我記得自己也在他們中間。 也許直到現在，我的一部分仍留在那裡。 許多年後，我和堂表兄弟姊妹提起那些日子。 我以為他們一定記得。當年是他們提著水桶、清洗紗窗、灌香腸、收拾食物，也和我們一起到有樹、有水的地方去。 可是，第一個人不記得了。 第二個人也不記得。 問到第三個人的時候，我沒有再問下去。 也許他們記得一些房間、一些聲音，還有一些我早已忘記的家人相處的時刻。 為什麼我偏偏記得鹼在熱水裡慢慢化開？ 為什麼是那張山羊面具？ 為什麼是吐司的溫度和水流的聲音？ 我不知道。 而我開始寫這本書，正是因為這個疑問。 有些記憶很殘酷。 也有些記憶曾經那麼甜。如今知道那些日子再也不會重來，甜裡也有了悲傷。 當年一起打掃那棟房子的人，再也不可能全部回到那裡。 堂表兄弟姊妹也不可能再回到當年的年紀。 媽媽不可能再回到那個季節，成為當時的媽媽。 我也不可能再透過那張山羊面具，找到那個男孩。 就連我自己，也不可能再變回那個孩子。那時的我相信，只要把紙做的動物面具遮在臉上，整個世界也許就會轉過身來看我。 只有在記憶裡，我才能短暫地回到那個世界。 我不是要修復它，也不是要重新活一次。 我只是想替它作證。 那個房間、那份害怕、那份愛，還有那個也許所有人都忘了的普通午後，都真實存在過。 我在那裡。 我只能寫下自己親身經歷、親眼看見的那一部分。 我能寫下的，只是自己記得的真實。 一隻狗在我身邊呼吸。 一匹馬低下頭。 一個表親，一邊擦窗戶一邊笑。 一個母親，把出遊要吃的餐點裝好。 一個孩子，躲在紙做的山羊面具後面，偷偷希望那個男孩注意她。 一句話都不要說，我告訴自己。 讓記憶歸來吧。